读了你的留言，我感觉你可能没有完全阅读我的文章。为了形成负责任的讨论，我得澄清一些要点。这篇文章说《哀鸿》是第一层，说士绅是第二层，讨论自发秩序和小共同体的重要性、从现实到理论和从理论到现实的解构与建构才是最核心的第三层思想。表面上我只是把第三层的内容当成分析前两者的工具，我好像在说士绅的好，实际恰好相反《哀鸿》和士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我并不是为了《哀鸿》这碟醋而包了顿饺子，而是时与势迫近到了这个节点，《哀鸿》的争议非常适合借题发挥，它符合我近几年来对轻小说和视觉小说的研究和对弥合主流叙事与亚文化之间鸿沟的努力。我既然能写出上边这篇文章，我当然也可以承认古往今来所有事件的必然性，然后为《哀鸿》写一篇对现状和愿景泛泛而谈的评论文章，就跟哔哩哔哩上评论《哀鸿》的视频节目一样没有什么新意。

对于你留言提到的细节，现在基于我的文本作出说明：文中“……搞新旧平衡的时间完全不够用（当然原因包括其它痼疾）”括号内的补充说明已经承认原因是多方面的，我并没有把原因完全归咎于时间不够；科举制度是光绪三十一年皇帝下诏废除的，不是辛亥革命废除的；“白话文古已有之（宋元话本、明清小说已成熟）”，所以不能说新文化运动建立了白话文；现代教育起步于洋务运动下的新式学堂，它不是革命建立的；性别平权几乎是工业革命的后果，小部分是新式学堂的后果，革命或运动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不是决定性因素，假设有一些比工业革命更基础的决定因素，完全可能把社会导向不平权的形态；文艺复兴是新教运动的前提而不是内涵本身，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宗教改革确实都是“借古开新”，新文化运动之流“清理旧地基”试图发明“新传统”造成范式断裂，它接受外来秩序而不是本土秩序的自发生长，所以新文化运动没办法跟文艺复兴相提并论，儒家社会的新演化在到目前为止的历史中是缺位的。

儒家社会跟“缠足”、“纳妾”之间不是充分必要的联系，就像缠足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秩序不只是生活方式标签化的新与旧，秩序是类似热力学第二定律和信息论中的熵迁移到社会学理论中类似的东西，包涵了共同体之内之间的默会知识，所以传统才重要。那些批判的说法几乎都可以在初中历史教科书上找到，但是课本叙事在现实语境下说它错误或正确都没什么意义，比如高中数学止步于定积分，高中生一般不知道微分、偏导、矩阵、秩、逻辑代数等等诸如此类。至于婚姻，现实是一夫多妻的情况没有在世界上彻底消失，也未必代表永恒的未来。人们批判一夫多妻制时到底在批判什么，如果是不想受到家长的束缚，一夫一妻制就没有某种形式的束缚了吗？它不保障人对伴侣性别和数量乃至物种的选择权。如此推论下去，整个婚姻制度都该不复存在了。如果要求机会均等，可以允许一个女人嫁给多个丈夫，这并不是多么大不了的妥协，儒家社会如果发展到一定程度，它内部自然会有人给出合理的解释，使大家可以容忍个例的存在，所以真要有复古转型的话未必有那么不堪，这要么是自然而然有人给出解释，要么就通过理论家描绘一个动听的故事。至于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我甚至可以写本书来。

想象一下遥远的天边有一个人人都可以使用魔法的异世界，它也可以经历工业革命、能源革命、信息革命和智能革命，而不必一直保持农耕社会的形态。可能他们发明人工智能的时候连奴隶制度都没有废除，这会使得他们的科技树与我们现实世界大为迥异，但未必会阻止他们发展到这一步，因为他们的魔法逻辑门使用三进制计数更接近自然常数效率更高，他们的人工智能也不是有限状态机组成的深度神经网络而是精灵的遗物。突然有一天有穿越者觉得魔法和奴隶不好，于是开始论证如何如何，然后他联合三教九流的人来推动这件事。这个故事可以写得非常合理，或许比《哀鸿》的故事有趣得多。

回到文章，其实不是“革命打断了改良，所以应该复古”，而是儒家社会的自发生长中断了，导致了百年之后的隐患、忧虑和无所适从，所以把传统捡起来看看有什么启发。文章之所以写成这样就是那第三层的底层逻辑决定的，至少文章自身是逻辑自洽的，不想把结论扭曲成一般路过大好人。我不知道你如何理解中国近现代文学史，只要你不把《哀鸿》这种现象跟宏观历史叙事割裂开来看，你很容易发现它们在时间脉络上的同一性，可以务实地谈到行业现状。“复古转型”这个提议自然是不成熟的，它远不比轻小说这种五十年前开始就有的东西更成熟，但是它远比轻小说更有现实意义，它是有可能引发第四次世界大战的东西。我写文章不是为了令一般人接受，而是在CnGal这个小圈子里期待有心人清醒，他们看懂以后自然会有相应的反应，可以影响业界十年二十年；如果没人重视，那也没关系，我说的这些放到其它领域同样奏效，至于CnGal的大家，只好随大家去了，一切人和事总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离开的。

革命打断了改良，所以应该复古。但历史的事实是：晚清的改良不是时间不够，而是被旧秩序自身扼杀的。革命不是外来强加，而是内部危机爆发后的必然出口。革命之后，中国才有了真正的现代改良——废除了缠足、纳妾、科举等级，建立了白话文、现代教育、男女平权。这些成果，在士绅秩序下绝无可能实现。

所谓‘重建士绅秩序’，既不可能（科举废除百余年，土地集体所有或私有市场化，皇权不复存在），也不可欲（多妾制、等级制违反基本人权，现代男性婚育焦虑不是女性工具化的借口，当然，我是男生，女性读者读后能接受吗）。欧洲文艺复兴不是复古，而是借古开新。中国需要的不是回到士绅时代，而是继承新文化运动的批判精神，在清理旧地基之后，创造性地转化传统资源——而不是‘容忍保留’那些早就该被历史淘汰的东西。” 回到《哀鸿》的讨论：批评它消费苦难、猎奇低俗，我基本同意。但不要把游戏的问题上升为“革命打断了中华文明”。我不太认同“革命打断了改良”这个判断，更不觉得复古重建是出路，我的一点个人看法如是

其他的都好，就是容易迷路

不知不觉已经十一年了呢，辛苦啦

挺感兴趣

期待喵qwq